|
|
专访国海富兰克林基金管理有限公司总经理金哲非:———
● 上证指数从去年的6124点一度下降到3000点附近,市场上已经出现了一些具有投资价值的公司。经过调整,现在的确已经有部分大盘蓝筹股进入了可投资的区域,但对市场整体来说,短期的走势更多取决于政策导向与投资者心态,而不是基本面。
● 推出股指期货不能操之过急,需要谨慎。推出股指期货和融资融券只是给市场提供了一些工具,并不能改变市场的趋势,也有可能会增加市场的波动。
● 根据我的观察,QFII的基金经理更坚持投资的原则。这类机构投资者在选股以及选时上十分理智,他们的投资操作不受市场情绪的影响。当这类机构投资者认为持有的股票估值高了,就宁愿不要后面看似相当可观的“利润”,他们的标准十分清晰、客观。一言以蔽之,他们不会追求高风险下的收益。
● 尽管用短期业绩表现并不能替代长期结果,但这也说明了一个问题,A股市场不可能永远走在所有市场最前面。在你不知道哪个市场能走在前面、不知道你的判断是否正确的情况下,最好的办法还是分散投资。
在普通人看来,金哲非的个人经历可谓与众不同:作为目前国内基金公司屈指可数的女性“掌门人”,金哲非16岁便进入中国科技大学就读,用她的话说是在机缘巧合之下,从计算机科学家身份转入竞争激烈的金融行业,并偶然踏入高风险并且陌生的对冲基金领域,随后在富兰克林邓普顿投资公司担任要职,并成为后者风险控制部门的主要创始人和领导者。
作为当时富兰克林邓普顿投资公司旗下对冲基金团队中一员,金哲非亲眼目睹了作为国际四大“对冲基金”的美国长期资本管理公司(LTCM)在1998年全球金融动荡中的“折戟沉沙”,也亲身经历东南亚金融危机对印度尼西亚市场的剧烈冲击。正是有着如此深切的认知,金哲非对于风险管理方面的体会格外深刻。
1 部分大蓝筹已进入可投资区域
《第一财经日报》:2006年和2007年令人炫目的上涨,使得A股市场成为全球投资界关注的焦点。据你了解,你的海外同行以及海外投资人怎么看A股市场?
金哲非:海外同行对于我们的A股市场十分关注,但表现又相当理智。据我个人所知,海外投资人并不是在去年A股市场异常高涨的情况下才关注这个市场,事实上他们一直在长期关注这个市场,同时,他们也往往会把A股市场与其他市场进行对比。除了看股指外,他们更多地会看企业的估值水平以及目前股票的价格是否合理,并把企业的成长率作为重点考察的领域。此外,海外投资者对于企业以及行业是否出现“拐点”、是否存在促成股价上涨“催化剂”等有着更为深入的认识和理解。
《第一财经日报》:目前A股市场的估值是否进入合理区间?你如何看待大盘蓝筹股目前的估值水平?
金哲非:上证指数从去年的6124点一度下降到3000点附近,市场上已经出现了一些具有投资价值的公司。经过调整,现在的确已经有部分大盘蓝筹股进入了可投资的区域,但对市场整体来说,短期的走势更多取决于政策导向与投资者心态,而不是基本面。
《第一财经日报》:作为长期在海外研究和从事风险控制的专业人士,你觉得未来A股市场引入类似于股指期货等衍生品工具,能否真正改变A股长期单边市场的特征?能否增加市场的“深度”并令机构投资者对冲市场风险?
金哲非:我个人认为,推出股指期货不能操之过急,需要谨慎。推出股指期货和融资融券只是给市场提供了一些工具,并不能改变市场的趋势,也有可能会增加市场的波动。我觉得大家主要对金融衍生产品的推出期望值比较高或者说比较感兴趣,这可能主要是因为以前大家都没做过,有强烈的好奇心,并觉得市场风险可能由此得到控制。但从个人从业经历出发,我觉得,所有金融产品的风险测算都以假设作为前提,如果这个假设出现错误,那么在现实之中,市场风险控制根本实现不了。
2 美次贷危机影响应已近尾声
《第一财经日报》:作为一名毕业于哈佛大学的计算机科学家,你是怎样进入金融行业,并直接进入风险度相当高的对冲基金领域?
金哲非:我进入金融行业纯属偶然。1996年我从哈佛大学计算机博士后毕业,原本想找一份和计算机有关的研究性质的工作,但最终却机缘巧合地进入了美国佛罗里达的富兰克林邓普顿(Franklin Templeton)投资公司。最初,我主要从事技术部门的工作,后来渐渐开始对投资产生了兴趣。在进入公司两年后,我便获得了CFA(国际注册金融分析师)资格,同时也获得机会真正进入投资行业。值得一提的是,在这段时间里,富兰克林邓普顿投资公司的企业文化给了我莫大的成长空间,公司会给每个员工提供自我发展舞台和自我职业规划的机会,这一点让我在后来担任的管理工作中都深受启发、获益匪浅。
凭借数学及信息技术领域的专业背景,我当时进入了公司的对冲基金团队,先后从事选股的定量分析工作,以及负责IT行业和亚洲股票的分析研究工作。
当时,富兰克林邓普顿投资公司旗下对冲基金团队的人员并不多,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对冲基金的研究工作更需要定量分析专家发挥作用,后者对整个团队的重要性也显而易见。正是这段经历,令我对投资领域的风险控制有了极为深刻的认识。
《第一财经日报》:你所说的“这段经历”具体指的是哪些事情?为何你后来十分重视投资领域的风险控制?
金哲非:1997年底进入陌生的对冲基金领域后,我们就迎面遇到了全球金融动荡,即大家现在所熟知的东南亚金融危机和后来的俄罗斯国债风波。当时显赫一时、群星闪耀的美国长期资本管理公司(LTCM)也因此遭到“灭顶之灾”。我所在的投资团队也遭受了一定的损失。正是这样的经验教训,使得富兰克林邓普顿投资公司更为关注风险控制,并下定决心建立整个公司投资业务的风险控制部门。而我有幸被委任负责新部门的筹备,并以公司风险控制团队创始人之一的身份负责公司投资的风险控制工作。
通过1998年的全球金融市场动荡经历,我获得的启示是:所谓的数量化分析等都是建立在各种假设之上的,而许多假设则是以大概率事件为基础的。但在现实生活中,如果一开始的那个假设就是错误的,或者出现小概率事件,那么即使公式与算法再完美,最终的结果往往会出乎意料。
其实,对于大型机构投资者来说,由于控制的资金量很大,因此在决策、判断以及行为模式上,就与那些资金量有限的小投资者有着本质区别。对于后者来说,只要做好大致的资产配置工作,采取分散投资风险的策略,就能在一定程度上达到投资的目标。但对于投资产品相对复杂的大型机构投资者来说,投资种类的选择、资产的长短期配置等诸多因素,对投资本身的风险控制要求相应要高很多。而且,对于大型机构投资者的风险控制负责人来说,必须具有很好的直觉,分析并应用一般的常识,个人直觉可能在复杂的决策过程中也占据相当重要的地位。比如,在我个人看来,高盛在此次次贷危机中损失相对较轻,和这家公司的CEO有过风险控制的经历有很重要的关系。
《第一财经日报》:你判断此次美国次贷危机还将持续多久?作为一名专业人士,你认为出现这样的局面主要有哪些原因?
金哲非:现在很难判断各家投资公司在次贷方向上的确切交易量还有多少,但我个人感觉,美国次贷危机的影响已近尾声。与1987年美国股灾和2000年网络股“泡沫”破灭一样,本轮次贷危机是资本市场发展的必然结果,投资者对金钱的追求、人性的贪婪,把这场危机推向最高潮。当然,站在风险控制角度来说,这场危机也是大型机构投资者把风险控制局限于假设前提下的数量分析,忽略小概率事件的结果。
3 QFII选股及选时颇理智
《第一财经日报》:你们公司近期有一只获批的新产品叫做深化价值基金,对这只新基金有何展望?
金哲非:富兰克林国海深化价值股票型基金是在价值投资的基础上,通过成长性指标进一步挖掘上市公司的成长性潜力。该基金将仍由富兰克林国海弹性基金的基金经理张晓东管理,重视投资组合的估值水平,以投资目前价值低估、未来具备提升空间的公司为主要目标。
从发行时间上看,我们长期看好中国股票市场,因此市场的回调为新基金的发行提供了非常好的时机;另一方面,我们是长期的价值投资者,坚持自下而上的选股理念,即将发行的这只新基金将更为注重深入挖掘具备投资价值的企业,相信可以为投资者争取较好的回报。
众所周知,今年的市场是一个宽幅震荡的市场,由于市场的波动性很大,因此对深化价值基金来说,它在坚持公司和富兰克林国海弹性市值基金一贯选股策略的基础上,将更加重视对估值的把握。在这种震荡市场中,一方面通过低估值控制投资风险;另一方面也能更好地把握出现的投资机会。
《第一财经日报》:可否提供你个人对基金投资的建议?
金哲非:作为一名长期投资者,我希望基金投资者在做任何投资之前先要想一想,你究竟有多大的风险承担能力。风险承担能力决定了投资品种的选择和资产配置的比例。对于年轻人来说,可以选择几只优秀的基金做长期定投,通过长时间地累积,投资规模和收益将会很可观;对于中年人来说,上有需要赡养的老人、下有需要供学的小孩,这就需要他们准备一部分现金和债券,以备不时之需。我认为对于任何投资者来说,资产配置是最重要的。
另外,投资者在做投资决策前不妨静下心来先问自己几个问题:自己的每一部分钱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自己的投资目标是什么?这一点非常重要。在海外,投资顾问往往根据“生命周期”理论,即根据投资者年龄的大小、按照确定的比例去安排自己的资产配置。这种方法值得国内投资者参考。在基金产品的选择上,就我个人经验来说,基金产品的设计是越简单越好。
《第一财经日报》:在近年来的市场运行中,QFII屡屡“抄底”成功,为何这些QFII的“运气”总是那么好?
金哲非:其实,根据我的观察,QFII的基金经理更坚持投资的原则。这类机构投资者在选股以及选时上十分理智,他们的投资操作不受市场情绪的影响。用更为通俗的讲法是,一旦股票跌至他们所认可的投资区域,他们就会买入;当股票估值脱离他们认可的范围,他们就会迅速离场,全然不理会当时的市场气氛。另外,当这类机构投资者认为持有的股票估值高了,就宁愿不要后面看似相当可观的“利润”,他们的标准十分清晰、客观。一言以蔽之,他们不会追求高风险下的收益。
4 长线稳定的投资者对基金很重要
《第一财经日报》:在你眼中,你最关注基金公司哪个部门?
金哲非:相对而言,除了风险控制部门之外,我比较重视基金的投资和研究部门。对于一家资产管理公司来说,投资和研究能力在公司中的作用举足轻重。稳定的基金业绩对于基金公司的长期发展以及客户的日常维护都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另外,我们也非常重视基金公司客户服务。在这方面,我们强调维护与客户的长期合作关系。事实上,在这轮调整行情中,日益成熟的投资者人数和比例可能会有所增加。应该说,越来越多的投资者发现,不能总是期望股票投资可以获得100%、200%的非正常年收益,这种狂热的暴利时代是不可能重复出现的。其实,基金投资者越成熟,我们的工作就越好做,基金公司就可以把更多资源放在投研方面。比如,更加关注当市场处于下行时基金投资组合所承担的风险,以及投资组合的表现。所以,对于一家基金公司来说,不仅要看公司旗下基金的业绩表现,更要看基金公司在市场不利时承担风险的能力。
《第一财经日报》:国内基金经理有很激烈的业绩排名压力,他们每天都要和收盘后的基金净值排名状态做无休止的“战斗”。你们公司对基金经理有无业绩排名的硬性指标?
金哲非:我们公司对基金经理业绩的考核期是3年。在我看来,公司对基金经理的业绩排名压力并不是很大,这反倒利于基金经理更好地发挥能力,并合理控制投资风险。
在我们公司内部,给基金经理的业绩要求不是每年都要挤进基金排名前10位,而是每年都保持在前二分之一。从概率的角度来说,如果这只基金每年都确保进入前二分之一的行列,那么到了第三年,这只基金的业绩排名理论上应该保持在前八分之一,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业绩了。
另一方面,更为重要的是,我们需要基金经理能够创造稳定的基金业绩,而不是今年前10名、明年后100名这样的“大起大落”。如果公司不给基金经理太大的压力、引导基金经理保持长期稳健的业绩,那么,我们的基金经理就没有必要冒很大的风险,拿着投资者的钱去冒险。以长期可持续业绩为目标的基金经理考核体制,能让我们的投研团队更有时间和精力对上市公司做更为深入的研究,并以最谨慎的态度管理好客户的每一分钱。
《第一财经日报》:你如何看待基金公司专户理财业务?
金哲非:我们公司近期刚刚取得专户理财业务资格。对于这块新业务,我发现国内和海外有着较为明显的差异。其实,在富兰克林邓普顿投资公司工作时,由于所从事的工作是风险控制,我对专户理财业务以及相关客户接触相当多。在海外,专户理财业务的客户都是非常长期的机构客户,比如企业年金、保险公司、基金会(比如哈佛大学基金会等)等都有部分资金作为长期投资的资产配置。海外专户理财客户的投资时间相当长,他们配置到我们公司来的资金并不是看一两年的短期业绩,而是看5年以上的较为长期的回报。无论是对基金公司还是对股市本身来说,有一大批长线稳定的机构是非常重要的。
相对海外机构投资者来说,目前国内有不少机构投资者还是在做类似于波段操作的“择时”操作,但能真正做到成功“择时”的投资者又有多少呢?其实,对于保险公司、企业年金等机构投资者来说,这部分机构投资者的资产就是应该做长线投资的,但有的公司并不是那么做,比如,在A股市场行情出现调整时,有的机构投资者甚至都采取了“清仓”的策略。由此可见,像海外市场那种标准意义上的、长期的、重要的机构投资者客户,在目前国内并不多见。我们现在开展专户理财业务时所接触的高端客户,与海外专户理财客户相比,在投资理念与投资期间长度上的需求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我们目前还处于探索阶段。
《第一财经日报》:你对基金公司推出QDII业务的未来发展有何展望?
金哲非:QDII业务对我们来说十分重要。作为一家合资基金公司,我们在海外投资顾问方面具有一定的优势。就我本人此前的经历来说,我对富兰克林邓普顿基金集团旗下的所有产品以及风险度都非常熟悉,所以如果未来发行QDII产品,对我们公司来说,至少在产品设计方面还是相对容易的一件事。
对于国内投资者来说,QDII产品是个人资产配置方面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尽管由基金公司发行的QDII产品不少都跌破了面值,让大家都觉得是亏钱了,但从近期的业绩比较来说,QDII基金相对排名比A股基金要好一些。尽管用短期业绩表现并不能替代长期结果,但这也说明了一个问题,A股市场不可能永远走在所有市场最前面。在你不知道哪个市场能走在前面、不知道你的判断是否正确的情况下,最好的办法还是分散投资。而且,对于国内投资者来说,目前尚没有办法自己直接投资海外所有市场和股票,因此,选择投资QDII基金是一个不错的方法。
(本报见习记者赵刚对本文亦有贡献)
金哲非,武汉人,注册金融师,注册金融风险管理师。现任国海富兰克林基金管理有限公司总经理,是继上投摩根王鸿嫔、国泰基金金旭、工银瑞信郭特华之后,国内基金行业又一位女性“掌门人”。
金哲非16岁进入中国科技大学学习,获得计算机科学学士学位,其后获得澳大利亚国立大学博士学位。先后在澳大利亚联邦科学与工业研究机构和美国哈佛大学担任计算机科学家。1996年至2007年8月,她担任富兰克林邓普顿(Franklin Templeton) 投资公司资产组合分析与投资风险部高级副总裁兼环球总管,负责富兰克林邓普顿基金和机构投资组合的投资风险控制和业绩分析。此前,她曾担任邓普顿对冲基金的股票分析师,并且也为负责投资研究和投资组合管理项目的富兰克林邓普顿技术部门工作。
把投资当一项艺术性的工作
作为一个对数字有良好感觉的人,金哲非宁愿把投资看作是一项艺术性的工作,而非一门科学实践。尽管听上去好像有些矛盾,但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她对波谲云诡的金融市场的认知。比如,她认为,在你不知道哪个市场能走在前面、你不知道你的判断是否对的情况下,最好的办法是分散投资。同时,她也表示,如果在投资方面更多地运用一些感性认识或者说是直觉,那么基金经理的投资可能在一定意义上获得超额回报,这是作为充满不确定性因素的资产管理行业的制胜法宝。
显然,就前一句话而言,普通投资者可能更为受用。但对于多数人来说,专业级的机构投资者往往更需要类似于熟能生巧般的洞察力。因此,在金哲非眼中,好的基金经理并不是那些一眼就能从上市公司财务报表罗列的数字中找到答案的人,他们的本能或者说强项在于,能够真正揭示公司以及行业发展背后的真实原因。
作为一家基金公司的管理人,金哲非认为,如果基金投资者更成熟,基金公司就可以把更多资源放在投研方面。在现实中,当市场发生动荡时,在大量的申购/赎回压力下,基金公司的投资步调往往被打乱。
作为一名风险控制专家,金哲非对美国次贷危机也有自己的看法。她认为,与1987年美国股灾和2000年网络股“泡沫”破灭一样,本轮次贷危机是资本发展的必然结果,机构投资者对金钱的追求把这场危机推向最高潮,造成灾难的的原因则还是来源于一则常识——人性的贪婪。